一個人的村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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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尹鴻偉 蒙令華 (05/08/2000)
2002.08.24 編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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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２０世紀８０年代中期，那麻屯有１００多人，而現(xiàn)在常住的只有凌阿婆一個人了，它在一天天陳舊
阿婆每天一個人坐在門口，看著曾經(jīng)熱鬧的村莊。)
現(xiàn)在，阿婆是村里惟一的居民。她說，“這里有我自己的房子，這里才是我的家�！�
�。保梗梗鼓辏吩拢瑥V西壯族自治區(qū)寧明縣桐棉鄉(xiāng)（街）９２歲高齡的凌娣貴阿婆決定回到茂密的山林里去。在此之前有大約兩年的時間里，阿婆所在的那個壯族自然村———那麻屯一度沒有人居住了。
那麻和阿婆
�。玻埃埃澳辏丛拢玻比�，記者從桐棉鄉(xiāng)政府出發(fā)，沿著密林中的彎彎小道，在鳥語花香之間徒步半個多小時，眼前豁然開朗，到了。隱蔽在密樹叢林之間的，是那麻屯。
進村就可以看見１０多間完好的土磚瓦房，阿婆的房子就在村口，而阿婆正好坐在自家門口，看著前面幾乎沒有人走過的道路。見有陌生人來到，阿婆在陽光里慈祥地笑了，用壯語說了好幾遍：“來家里坐�！�
阿婆在熱鬧的桐棉街上住了兩年多，但兩年多的熱鬧也不足以讓她忘記那麻的幽靜和習慣，忘掉那麻７０多年生活的記憶，所以她在１９９９年７月一定要回來住。
“落葉應該歸根�！卑⑵挪粩鄬号畟冋f。
拗不過阿婆，兒女們只有答應，而且這也是當?shù)貕炎宓娘L俗。但讓９２歲高齡的阿婆一個人回去住也沒有那么簡單———因為村里已經(jīng)沒有人住了。
“阿婆回到那麻的確比在桐棉街上生活時精神多了，每天都能吃三餐，正餐不但能吃兩碗飯，能吃很多本地種養(yǎng)的蔬菜、木耳和豬肉，還能喝半碗當?shù)厝酸劦拿拙颇�！�?
三個兒子商量后決定輪流去那麻照顧阿婆的生活，反正老大、老二已經(jīng)退休，老三的電影站也因為效益不好事情少。他們約定每人照顧１個月時間，其中包括負責所有的開支。三個女兒也經(jīng)常抽空來看看阿婆，帶些她愛吃的東西來。
綠樹環(huán)繞的那麻空氣十分好，阿婆每天晚上７點睡覺，早上６點準時起床，然后到村前村后走一走，村里沒有人，只有一道道緊閉的房門，從這些門前慢慢走過，阿婆總是習慣地回回頭。
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因為她很少向我們說起；也因為她的耳朵不太好使了，說話也不太利索，我們也很少與她說話了�！比齼鹤舆@樣介紹。
有時阿婆也會走到離村子很遠的地方———樹林中、田地里，如同以前一樣，她總要隨手帶一點生火做飯的干樹枝回來……那些都是阿婆以前走過、勞動過的地方，那些地方曾經(jīng)給阿婆帶來許多的東西，也耗去了阿婆的許多東西，陪伴了阿婆的一生。
更多的時候，阿婆都端坐在家門口看著面前的小路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阿婆很喜歡讓人給她照相，她甚至愿意按照別人的要求笑瞇瞇地擺個姿勢，她更樂意同后代們合影，盡管臉上皺紋又多又深，但每到這時候她的眼睛都會放出光彩。
每天上午，會有一些搬到桐棉街住的村民帶著孩子回來，大人在田地里像以前一樣勞動，而孩子們歡笑著，熟練地采摘樹上壓彎了枝頭的李子。
“事實上我們是家住在城鎮(zhèn)里、農(nóng)村里還有田有地的農(nóng)民�！北M管在桐棉街做生意已經(jīng)能夠保障生活所需，但他們還每天回到那麻的田地里去勞動。
“一方面這是習慣，另一方面可以增加一些生活需要，再說放荒了田地是一種罪過。”
那麻的村民還要種田的另一個原因是要按國家規(guī)定交公糧，既然身份還是農(nóng)民，就還要種田，公糧是要交給鄉(xiāng)里的。
但村民們已經(jīng)不習慣、不愿意住在村里了，所以把所有貴重的物品都搬到了桐棉街，那麻幾乎就剩下了一間間空房。以前的那些房子如今的用途差不多就是勞動休息、堆放農(nóng)具了。
鄉(xiāng)干部希望村民們搬到桐棉街上，哪怕他們今后只做生意把田地租給別人種也好，只要公糧有保障。事實上這種情況已經(jīng)開始出現(xiàn)了。
由于沒有人居住，也就沒有牛馬雞禽，而搬到桐棉街上住的人們也不方便再養(yǎng)牛馬，所以如今他們都使用小型農(nóng)機，“小鐵牛代替了大水�！薄＿@樣的方式在附近的其它村里卻沒有那么普及。
也就是這樣的原因，如果不逢趕集天，桐棉街上的人就沒有下午多了；而那麻村里只有白天才會有人出現(xiàn)，到了晚上就只有阿婆一個人了。
阿婆的兒女
“我在大約十八九歲的時候從外村嫁來的，那時候這里只有三四戶人家。”
從那以后７０多年的時間里，阿婆一直貧窮地住在那麻，并且生下了３男３女。
那麻的男人們都姓王，這也說明了他們都有親戚關系，而阿婆現(xiàn)在是年紀最大的健在者。由于不斷有村里的姑娘嫁出去，也不斷有外面的姑娘被娶進來。到八十年代中期，村里的人家增加到了１０多戶，已經(jīng)有了１００多人。而至今為止阿婆已是五代同堂，連各代女婿媳婦一并共計有了１１２個后代。
�。保梗梗赌�，阿婆的老伴去世了，然后，孤單的阿婆在當年底被三兒子接出山來到桐棉住。阿婆的三個女兒都嫁到外村去了，因為都還住在農(nóng)村，所以她們的生活和在那麻相比較，似乎差不多。但三個兒子就不一樣了。
大兒子王金緒今年已經(jīng)７２歲，他在解放前上過高小，而這樣的文化已經(jīng)足以讓他在當?shù)爻蔀橐幻W校長了。工作了４０多年后，他光榮退休了，然后在鄉(xiāng)里的街邊蓋了房子開了個小店，臉上揮不去的笑容證明他生活得很滋潤。
１９６５年，老二王金秀光榮參軍，到廣東當了兩年兵后退伍到了縣糖廠工作，也過上了城里人的生活。老三王金生在１９６６年到鄉(xiāng)里、縣里的電影隊當了電影放映員，并在１９７２年被調(diào)去南寧工作。
然而到了１９８０年的時候，老三要求回到鄉(xiāng)里工作了�！爱敃r在城里工作工資每月２９元太低了，自己生活都難，就別說給老婆孩子有什么幫助了，而回到鄉(xiāng)里可以幫助老婆干些農(nóng)活，至少不會被餓著�！�
在七十年代前期，那麻的村民們是不太愿意出門的，如同老三的情況，在外面謀生還不如回鄉(xiāng)里村里栽田種地。
�。保梗叮鼓�，國家修通了桐棉通往越南停立縣的公路，而為了方便，當時還稱為“公社”的桐棉鄉(xiāng)政府也搬到了離公路還有１公里遠的地方。
因為公路修通了，來來往往就有了許多人，大約到了１９７４年慢慢有人到公路邊擺小攤，出售一些當?shù)氐耐廉a(chǎn)品給過路人，后來也有人到山外面批發(fā)些東西回來賣，那麻的村民就是那時候開始有人出門做生意的。
由于有生意可做，有錢可掙，很多人干脆就在公路邊搭起了簡單的房子住了下來，到了大約１９８５年，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了，包括那麻的人。
“一方面那麻離公路比較近，另外一方面是因為村里先有人出去工作、做生意都比在村里生活好些，而且也不怎么耽誤栽田種地。”
于是在相互影響、相互邀約下，那麻的人一個個、一家家搬出村了。
“到１９９６年，那麻就剩下阿婆和老伴了，等老伴去世，阿婆到了桐棉街上和三兒子一起住，那麻就沒有人住了，直到阿婆回來�！�
那麻的人們
跟著走出去的人們也有著不同的原因和理由：或者是跟著兒女住的老人，或者跟著丈夫住的妻子兒女……總之大約到了九十年代初，那麻的人已經(jīng)走得差不多了。
村里的王杰容是１９８２年到當時還叫做“公社”的桐棉鄉(xiāng)政府從事后勤工作，到了１９８５年，當他看到桐棉街上住的人越來越多，就讓自己的妻子兒女從那麻搬出來街上和自己住了。他的妻子先是在街上、路邊擺攤賣蔬菜、賣水果，幾年下來也積攢了一點錢后，又開始開店做起了百貨和服裝生意。兩年前他家在街上買了一塊地，建起了一幢三層的小樓，過上了讓許多人羨慕的日子。
就這樣，那麻的１６戶人家陸陸續(xù)續(xù)搬到了桐棉街上，他們中的一部分依附于在鄉(xiāng)里上班的家人，但多數(shù)人還是在街頭路旁做生意。后來有的人把生意做到了寧明、南寧，也有人到了廣東。到了１９９８年，那麻搬出來的人都在桐棉街上建起了自己正式的房子，不少人都是三四層的小樓。
走出山，來到公路邊的人越來越多了，在那里已經(jīng)形成了一個集市，而鄉(xiāng)政府也看見熱鬧也于１９７４年搬到了公路邊，和大家在一起。如今桐棉街上也有了近５０００名居民，桐棉鄉(xiāng)盛產(chǎn)松脂、木材和八角（一種食物配料）等等，也因為有了這些豐富的物產(chǎn)，而且在距離桐棉街２０多公里的邊境線上還出現(xiàn)了一個中越邊貿(mào)點，所以從２０世紀八十年代中，桐棉街的常住人口里又摻進了來自云南、廣東、四川和貴州等等外來生意人，到后來還有一些從越南偷偷嫁過來的女人。
每天清晨６點，還有一趟班車從桐棉街直接開往首府南寧，通常都能坐滿了人。和所有容易自豪的人一樣，桐棉人還給自己的家鄉(xiāng)取了個名稱叫作“小香港”。
１９８５年，第一戶人家正式從那麻搬到了桐棉街上住，以后就多了。
“我們都愿意搬到桐棉街上住，除了這里好掙錢生活比山里好，還有就是交通便利，哪怕這樣并不能改變我們農(nóng)民的身份。當然，這個身份對依然還要種地的我們并沒有什么影響�！蓖踅苋葸@樣解釋。
有人說：“桐棉街的形成和興起與１９６９年修成的這條公路是完全分不開的�！�
同樣的道理似乎也合適于那麻，一切源于經(jīng)濟的力量。
生活這樣改變
桐棉鄉(xiāng)的一名鄉(xiāng)干部稱，他們一直有一個想法，希望附近的村民們都能像那麻的村民一樣，不需要政府出錢動員，而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搬到街上來住，這樣做至少有兩方面的好處，一是可以迅速擴大桐棉街的人口數(shù)量和城鎮(zhèn)規(guī)模，二是可以改變村民們以往的相對封閉的經(jīng)濟、文化思想，而且這樣做也不會妨礙村民們原來的農(nóng)業(yè)生產(chǎn)。他們認為這是中國農(nóng)村城市化的一種重要途徑。
桐棉街在不斷擴大，街上的人在不斷增多，而那麻只有阿婆一個人了，那麻在一天天陳舊。
有鄉(xiāng)干部這樣比喻：事實上，阿婆已經(jīng)成為中國眾多那麻式村莊里舊式農(nóng)民們的象征，阿婆的固守和那麻的變遷以及桐棉街的形成都將可能是中國農(nóng)村社會、經(jīng)濟發(fā)展的一個縮影和一段歷史記憶————年老的阿婆總有一天會逝去，陳舊的那麻也將會消失，而桐棉街可能將長期存在。
盡管有不少那麻人表示：等自己年紀到了差不多的時候，他們也要像阿婆一樣葉落歸根，因為在那麻住的人從來沒有在８０歲前去世的。但可能現(xiàn)在還沒有人能夠說清楚：今天住在桐棉街的那麻人明天將會生活在哪里？
